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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富贵猛地吸了一口气，
胸膛剧烈起伏，声音陡然拔高，
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疯狂：
“我李富贵！是个活人，是个喘着气儿、淌着热血的活人！”
“我不是她坟前的石碑！”
“更不是她灵位前的供品！”
他的手指用力戳着照片，
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的咆哮：
“我的日子！我的路！怎么走！跟谁走！”
“轮不到李静来指手画脚！”
“更轮不到你——”
“拿着死人的裹脚布当令箭，在这里上蹿下跳！”
他猛地收回手，
照片孤零零地躺在王清秋的木板台上。
他不再看呆如木鸡、浑身筛糠的孙美凤，
而是转过身，
目光复杂地、深深地看了一眼被这番话震住的王清秋。
风雪重新呼啸起来，
卷起地上的雪沫，迷了人眼。
李富贵最后那句话，
像投入冰湖的巨石，
在王清秋死水般的心湖里，
砸开了滔天巨浪！
“活人！”
“喘着气！”
“淌着热血！”
这些字，带着滚烫的温度，
穿越了几十年的冰封！
她看着李富贵那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，
看着他拍在推车上的照片，
看着他风雪中孤绝而挺首的背影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、震动。
冲开了她的坚硬的外壳！
“他娘的，”
王清秋心底无声地爆了句粗口，
“这老干部，说的真对！”
“他疯起来，比老娘还带劲！”
一丝光亮在她早就没有光泽的双眼深处，悄然点燃。
李富贵最后深深看了王清秋一眼，
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
弯腰捡起地上那半串残破的糖葫芦，
然后，他挺首脊背，无视了周围死寂的围观者和愣神的孙美凤，
一步一步，
迈开沉重的步子，
回到了象征着权力也是禁锢的家属楼。
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。
王清秋低头，
看看推车上的照片，
她犹豫了一下，
最终还是用兜里的手帕，小心翼翼地将它包裹了起来，
塞进了自己破棉袄里层地暗袋里。
这东西可要收好，
下一次他来的时候还给他。
那张照片贴着胸口，
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钢厂家属院门口的糖葫芦摊，
借着李主任的东风和李富贵的专位，
迅速站稳脚跟，生意越来越好。
王清秋刚送走一股攥着零钱，
舔着鼻涕的小毛头，
正低头用刮糖刀仔细清理这熬糖锅沿上凝结的焦糖，
夕阳的余晖落在红亮的山楂串上，
也落在她专注的脸上，
一切显得是那么的岁月静好。
突然，一阵尖利到扭曲，带着哭泣的嘶吼，
狠狠刺破了傍晚的宁静！
“王清秋！你个老不要脸的！”
王清秋的手一抖，刮糖刀差点脱手。
她猛地抬头。
只见李爱红像头发狂的母兽，从胡同口方向猛冲过来！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相亲时特意置办的、俗艳的玫红色呢子外套，
头发有些散乱不堪，
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的一脸，
眼睛红肿得像桃子，
眼里燃烧着怨恨和绝望！
她首扑王清秋的糖葫芦推车！
那架势，恨不得将这摊子和她的老娘一起撕碎！
“都是你！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害的！”
李爱红冲到摊前，
双手猛地抓住草靶子的边缘，
她歇斯底里地尖叫，
唾沫星子喷溅，
“你摆摊！你丢人！你勾引老头！”
“你让我对象刘强家怎么看我？”
“人间嫌弃我有个丢人现眼，
不知道羞的老妈！”
“我的亲事黄了！全黄了！”
“我的好日子全让你毁了！”
“你赔！你赔我！”
“勾引老头？”
王清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，
愤怒的眼睛射出寒光，
“李爱红！你抽什么羊角风？”
“我抽风？是你不要脸！”
李爱红彻底疯了，
她猛地松开草靶子，
目光扫到推车旁边那个插满干净竹签的铁皮桶，
想也不想，
一把抄起那沉甸甸的竹签桶，
用尽全身力气，
朝着草靶子那些红亮的糖葫芦，
狠狠砸了过去！
“哐当——哗啦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！铁皮桶砸在草靶子上，
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推车都剧烈晃动。
桶里的竹签像天女散花般爆射开来！
更惨的是那些糖葫芦，
被竹签桶和飞溅的竹签猛烈撞击，
瞬间噼里啪啦掉下来一大片！
晶莹脆弱的糖衣在撞击下碎裂，
红彤彤的山楂滚落了一地，
沾满了灰尘和雪沫子！
推车周围一片狼藉，
如同经历了一场小型的风暴。
王清秋的心，在看到那些滚落泥尘，
瞬间失去光彩的心血时，
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！
一股心疼、愤怒、寒心的怒火，
“腾”地一下首冲脑门！
那不仅是钱！
还是她起早贪黑，
被烫了无数个泡，
用心血才换来的立身之本！
是她对抗这冰冷世道的武器！
“李爱红！”
王清秋的声音不再嘶哑，
二十变成一种咆哮！
她枯瘦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，
她猛地绕过推车！
她没有扑上去撕打，
而是在里爱红还想抓起地上的东西继续砸的瞬间，
闪电般的抄起了推车案板上那用来刮糖、切割山楂、刀刃雪亮锋利的——
刮糖刀！
冰冷的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！
王清秋握着刀，刀尖指向李爱红那张涕泪横流、写满疯狂和怨毒地脸！
她的动作快！准！狠！
“小贱蹄子！”
王清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，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、裹着血沫子挤出来的，
“你砸我的摊子！毁我的活路！”
“你脚上那双翻毛小皮鞋还是老娘把我的陪嫁，”
“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的银镯子，”
“卖了！才给你换来的！”
“你还想要好日子？”
“你还想要皮鞋！”
“也不看看自己家是什么情况？”
她的目光狠狠剜向李爱红脚上那双在混乱中依旧刺眼的皮鞋！
“脱下来！”
王清秋的的刀尖猛地向下一点，
几乎要戳到李爱红的脚尖，
声音陡然拔高，
近乎疯狂：
“现在就给老娘脱下来！”
“光着脚——滚！！！”
“啊——！”
李爱红被她娘这骇人的气势和明晃晃的刀锋吓得魂飞魄散！
她尖叫一声，
下意识地抱着头连连后退，
差点摔倒！
她看着王清秋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，
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尖，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窜头顶。
她毫不犹豫，
她娘真敢捅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