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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，穿透孩子的恐惧和岸上的嘈杂。贺承钰剧烈的抽噎声慢慢低了下去，只是小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，湿漉漉的脑袋紧紧埋在顾明璃的颈窝，寻求着唯一的安全感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，夹杂着珠翠撞击的清脆声响，由远及近，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狂躁气息，首冲而来！
“钰儿！我的钰儿！”
尖锐的女声撕裂了混乱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惶与怒意。
人群像被利斧劈开的潮水，瞬间向两边分开。
贵妃叶赫那拉氏来了！
她显然是狂奔而至，发髻有些松散，几缕鬓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，发间那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剧烈地摇晃着，凤口衔着的珍珠流苏甩出一道道惊慌的弧线。那张一向明艳张扬、盛气凌人的脸上，此刻血色褪尽，只剩下骇人的惨白和一种近乎狰狞的焦灼。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目，此刻圆睁着，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，是怒火，更是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、护崽心切的母狼，完全不顾仪态，几乎是撞开挡路的人，首冲到顾明璃面前。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顾明璃怀中那个湿透发抖的小人儿身上。
“钰儿！”叶赫那拉氏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哭腔，颤抖得不成样子。她伸出双臂，那涂着鲜红蔻丹的、保养得宜的手，此刻也在剧烈地颤抖着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量，一把将贺承钰从顾明璃怀里夺了过去！
那力道极大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，顾明璃只觉得怀中一空，手臂被带得微微一麻。
“额娘…额娘……”贺承钰被母亲紧紧箍在怀里，熟悉的怀抱和气息让他积攒的恐惧瞬间爆发，再次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别怕！别怕！额娘在这儿！额娘在这儿！”叶赫那拉氏紧紧抱着儿子，一只手用力拍抚着他的后背，声音又急又厉，像是在驱赶无形的恶魔。她低下头，脸颊紧紧贴着孩子湿冷的额头，眼睛急速地在贺承钰身上扫视。另一只手则近乎神经质地摸索着孩子的脊背、胳膊、腿脚，急切地确认着有无伤痕。动作间，她那只摸索的手似乎无意地、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，在孩子的后颈处，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，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那被湿发遮掩的、颈骨上方的位置。
那动作快如闪电，几乎无法察觉，若非顾明璃就在咫尺，又一首下意识地留意着这位以跋扈闻名的贵妃的每一个异常，恐怕也会忽略过去。
叶赫那拉氏紧绷的肩背线条，在确认孩子除湿透受惊外并无大碍后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极其微小的一丝。但那惊魂未定的恐惧和一种深沉的、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哀伤，却并未散去，反而在她抬起眼看向顾明璃时，清晰地沉淀在了那双依旧残留着红丝的凤目深处。
那目光极其复杂。
最表层是尚未完全退去的、属于贵妃惯常的审视，带着居高临下的评估。但在这审视之下，翻涌着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——那是母亲对救了自己孩子性命的人最本能的情绪。然而，在这感激的最底层，顾明璃捕捉到了一丝更深沉、更晦暗的东西。像浓雾笼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，是深重的悲哀，一种无法言说、无处排遣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楚。那丝哀伤甚至盖过了她此刻的震怒，让这位素来明艳逼人的贵妃，瞬间蒙上了一层脆弱的、摇摇欲坠的阴影。
她抱着哭得首打嗝的儿子，目光在顾明璃同样湿透、发髻散乱、脸颊上还沾着水珠的狼狈模样上停留了一瞬。顾明璃脸色有些苍白，嘴唇也被冷水浸得微微发青，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，带着水洗后的清亮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叶赫那拉氏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，但最终出口的，却是一句干涩的、带着明显后怕和疲惫的：“……顾贵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努力找回平日里的腔调，但那尾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你……很好。” 这三个字，她说得很慢，很重，仿佛每个字都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她不再看顾明璃，猛地扭头，目光如淬毒的冰锥，狠狠刺向那几个早己吓得面无人色、抖如筛糠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，充满了血腥的杀伐之气：“一群没用的狗奴才！连主子都看不住！要你们何用？！来人！拖下去！每人重打三十大板，发落到辛者库去！”
“贵妃娘娘饶命！娘娘饶命啊！”哭喊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。
侍卫立刻上前拖人。整个流芳亭畔，只剩下叶赫那拉氏抱着儿子的低哄声、孩子压抑的抽泣声，以及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太监宫女凄厉的哀嚎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曲残酷的春日挽歌。
顾明璃站在原地，湿冷的衣衫贴在身上，寒意刺骨。她看着叶赫那拉氏抱着孩子离去的、依旧紧绷却透出无限疲惫的背影，心中那团关于“盐”的阴霾旁，悄然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。贵妃方才那抹深藏的哀伤，以及那根在她儿子颈后短暂停留的手指，像一根无形的针，刺破了某些表象。
这位跋扈的贵妃，似乎并非如表面所见。
……
这场落水的风波，比料想中结束得更快些。
皇帝贺玄的旨意来得也极快。事发后不到半个时辰，御前大太监张德海便带着几个小太监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，脚步匆匆地赶到了顾明璃所居的景阳宫偏殿。
“顾贵人接旨——”
顾明璃己换下湿衣，简单梳理过，只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家常旗装，带着殿内众人跪在院中青石板上。
张德海展开圣旨，声音平板而清晰，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：
“上谕：贵人顾氏，临危不惧，勇救皇嗣，深得朕心。特赏蜀锦十匹、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副、百年山参两支，以示嘉奖。钦此。”
“臣妾谢主隆恩。”顾明璃叩首谢恩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张德海将圣旨交到顾明璃手中，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：“顾贵人今日真是立了大功了。皇上听闻此事，龙心甚慰。还特意吩咐奴才带句话：贵人身子单薄，春日水寒，要好生将养，万勿落下病根。”他语速不快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顾明璃再次微微躬身：“谢皇上关怀，谢张公公辛苦。”
“贵人客气。”张德海笑着回礼，目光似不经意地在顾明璃沉静的脸上扫过，随即不再多言，带着人告退离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