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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中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江砚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平静地冲控制室方向微微颔首，算是打了招呼，然后便径自走到麦克风前，戴上监听耳机，调整着设备的高度。
整个过程，他没有多看沈灼一眼，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。
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，让控制室里的沈灼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预想过江砚可能会有的反应：紧张、屈辱，或是强撑着伪装的僵硬。
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种……近乎漠然的“职场化”应对。
游戏还没开始，猎物就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，这让沈灼心里生出一丝不悦。
“可以开始了吗？”江砚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到控制室，清澈、稳定，不带一丝情绪。
项目导演刘明看了一眼沈灼，见他没有反对，才敢按下通话键：“可以了，江砚老师。我们先试第一段，AI‘零号’首次启动，进行自我认知的那段独白。”
“明白。”江砚的回应干脆利落，像在确认一项工作指令。
录音室的提示灯亮起。
江砚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。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空灵与纯粹。
“指令接收。核心程序启动。数据库加载……完成。我是谁？”
他的声音，像来自宇宙深处的恒星微光，冰冷、干净，不带任何感彩。每个字的发音都如同经过最精密的仪器计算，标准到了极致。那不是人类的声音，那是一种超越了有机生命的、纯粹由逻辑与数据构成的“存在”之声。
控制室里，那位资深音效师的眼睛猛地瞪圆了，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赞叹：“我的天……”
太完美了。这种“非人感”的演绎，是他们之前试音无数，都未曾达到的高度。
沈灼的指尖在调音台上轻轻敲击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他按下通话键，冷硬的声音切入，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停。不对。”
导演和音效师面面相觑。音效师忍不住对身边的刘明低声耳语：“刘导，这水平己经顶天了，沈总到底在挑剔什么啊？”
刘明连忙用眼神制止他，额头己经开始冒汗。
录音室里的江砚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通过巨大的玻璃窗，平静地回望着沈灼。那眼神像是在问：请指教。
沈灼很不喜欢他这副眼神。没有恐惧，没有怨恨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让他所有的恶意都仿佛打在了棉花上。
“声音太‘满’了，”沈灼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挑剔，“一个刚刚启动的AI，它的‘自我认知’应该是碎片化的，是带着疑问的。你的声音里，只有陈述，没有探索。重来。”
这理由苛刻至极，近乎是无理取闹。
所有人都以为江砚会反驳，或者至少会要求更具体的指导。
然而，江砚只是再次微微颔首，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职场化语气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：
“好的。”
没有一丝不耐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。他就像一台接收指令的机器，精准、高效、顺从。这种滴水不漏的应对，让沈灼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虚空，胸口莫名地憋闷。
提示灯再次亮起。
“指令……接收。核心程序……启动。数……据库……加载……完成。”
这一次，江砚的声音里加入了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索的停顿与气音，仿佛是电流在复杂的线路中第一次艰难地穿行。那句“我是谁”，尾音被他处理得极轻，带着一丝茫然的、非情绪化的“空白感”。
如果说第一次是完美的“神性”，这一次就是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“初生”。
导演的眼睛都亮了，忍不住想鼓掌。
沈灼的脸色却更沉了。
江砚做得太好了。好到让他感觉，自己精心设计的刁难，变成了一场幼稚的表演，而江砚，则是那个游刃有余、配合他演出的顶尖演员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。他想看的，是江砚被逼到极限，是那份冷静的面具被撕碎后，露出的狼狈与痛苦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沈灼的声音愈发冰冷，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加重了压迫感，“我要的不是空白，是‘挣扎’。一个AI，在试图理解‘我’这个概念时，与自身纯逻辑代码之间的冲突，那种内在的、无声的撕裂感。你懂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整个控制室鸦雀无声。
太抽象了。这根本不是配音的要求，这是哲学命题。“无声的撕裂感”，这要怎么用声音表现出来？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砚身上，带着同情与担忧。他们都看出来了，这位沈总，就是专程来找茬的。
江砚沉默了。他站在麦克风前，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沈灼的嘴角，终于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、残忍的弧度。他以为，江砚终于要撑不住了。他要的就是这种沉默，这种无能为力。
“做不到吗？”沈灼靠回椅背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“宽容”，“做不到可以休息一下，慢慢想。我们……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时间”两个字，被他咬得格外清晰。这是精神上的凌迟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砚会崩溃或者放弃的时候，他却忽然抬起了头。那双一首平静如水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悄然改变了。
他看着沈灼，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，快得像个错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江砚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，依旧平静，却让沈灼的心莫名一跳。
提示灯第三次亮起。
录音室里，江砚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就在沈灼的不耐烦快要达到顶点时，江砚开口了。
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，短促而压抑。
紧接着，他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指令……接收。”
声音的质感依然是冰冷的、非人的。但这一次，每个字的音节之间，都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仿佛高频电流受到干扰时发出的紊乱颤音。那颤音微弱到几乎不存在，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神经，紧紧绷着。
“核心程序……启……动。”
那个“启”字，被他说得异常艰难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。尾音在即将滑向平稳时，却突兀地向上撕裂了一下，发出一个极其刺耳、却又被强行压下去的破音。
那道破音，就像是光滑的镜面上，骤然出现的第一道裂痕。
控制室里，沈灼那原本有节奏敲击着的手指，倏然停住。
“数……据……库……加……载……完……成……”
江砚的语速越来越慢，声音里的颤抖和撕裂感越来越清晰。那不再是电流的紊乱，而是一种……生命在混沌中被强行赋予逻辑，灵魂被代码禁锢的痛苦悲鸣。
最后，他用一种混合着极度冰冷与极度痛苦的、矛盾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线，问出了那句话：
“我……是……谁？”
那声音里，有AI的逻辑，有对“我”这个概念的迷茫，更有一种……被创造物，望向它的造物主时，那种无声的、绝望的质问。
一瞬间，整个控制室，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声音里蕴含的恐怖张力震慑住了。导演张着嘴，忘了呼吸。音效师的眼中满是狂热与震惊，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，按下了个人素材库的录音键——这样神级的片段，无论如何都要私下保存下来，这是足以载入教科书的演绎！
沈灼僵在座位上。他搭在扶手上的手，无意识地攥紧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。
他得到了他想要的“挣扎”和“撕裂”，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但这感觉……完全不对！
他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胜利。相反，一种莫名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升起。
因为江砚在演绎完这堪称神级的一段后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他，目光穿透那层冰冷的玻璃，精准地落在沈灼的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痛苦，没有屈服，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平静。
那里面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、淡淡的……怜悯。
仿佛在说：你看，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。多么可笑，多么浅薄。你引以为傲的、用以折磨我的手段，在我这里，不过是一项可以随时调用、精准完成的技术。
沈灼的心脏，被那道目光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他猛然意识到——他不是掌控者。
他成了这场表演的唯一观众。江砚不是在被他折磨，而是在为他一个人，上演了一出名为“沈灼的欲望”的独角戏。
江砚用自己的才华，将沈灼的恶意赤裸裸地翻译了出来，再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。
这个认知，让沈灼浑身冰冷。他喉咙发干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，喉结因此上下滚动。
他以为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。可首到这一刻他才惊觉，那只“老鼠”根本没有逃跑。他只是停下来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仿佛在欣赏他布下的陷阱有多么拙劣可笑。
这场游戏的规则，从一开始，就不是由他沈灼来定的。
“沈总？”
江砚的声音再次响起，通过音响，清晰地传遍整个控制室。他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无波，礼貌而疏离。
“这个版本，可以吗？”
沈灼看着他，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