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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一行人来到一个镇子上。天己黑透，头顶群星闪烁，只是没有月亮。街上黑黢黢的，几乎见不到掌灯的铺面。转过街角，前面远处一座气势轩昂的大门前灯火通明，有一二十人围着，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什么。
张都头回头看了萧大人一眼，说道：“情形不对，平时这会儿公署里早就没人了！”
萧大人点点头，说道：“出事了！”
张都头不待吩咐，手一挥，带着十几个捕快飞奔过去。萧大人依然不紧不慢按辔徐行，不时和步行的小癸说几句闲话。快到公署门前时，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叱骂声和打斗声，只响了片刻就停了。跟在小癸后面的两个捕快也拔刀在手，飞快抢进朱漆大门。
马背上的萧大人望着小癸笑道：“没人管你了！”
小癸在黑暗中笑笑，回头牵起青骢马的缰绳，继续跟着萧大人往前走。
两人牵着马走进大门，转过一道影壁，来在公署大堂前。萧大人进门后扔掉缰绳，自顾自往里走。小癸犹豫片刻，将青骢马拴在一棵树上，紧赶几步追了上去。
院里隔几步就有一个衙役或捕快定定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显见被人点了穴道。萧大人一边走一边随意挥洒，袍袖拂过之处，呆立原地的衙役马上就能动了，有的扑通一声坐在地上，有的拔腿就往里面跑。眨眼功夫，甬道两侧的衙役和捕快穴道都解开了。靠里边还有几个定定站在原地。小癸不想管闲事，只是悄悄跟在萧大人后面。
大堂中情形更加古怪，两边有几个衙役和捕快被定住了，公案后面空无一人，下面却整整齐齐跪着两排官员和皂吏，不伦不类，全都一动不动。刚刚进来的张都头斜靠在一根楹柱上，单刀还握在手中，两腿保持着飞奔的姿势，如泥塑木雕一般。
萧大人上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张都头身子一晃，差点儿趴在地下，赶紧手扶柱子站稳，接着怒吼一声，挥刀首奔前排跪着的官员扑去。人还没到，跪在右首的一个瘦小身影贴地一滚，滚到一根柱子边，一只手在柱子上轻轻一按，人己像雨燕般斜斜飞起，倏地落在画梁上，一串格格的笑声从上边传下来，竟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。
“好！”小癸忍不住喝彩道。
“好个屁！”张都头瞪了他一眼，然后朝梁上喊道：“青货【注：旧时形容年轻女子冒失泼辣，野性未驯，如未熟的青涩果子，好看不好吃。】！赶紧给爷滚下来！”
那女子将披在身上的官袍一甩一扔，袍子像斗篷一样张开，悠悠荡荡飘下，不偏不斜，恰恰落在墙边一个人身上，显然那人正是官袍的正主。
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，一身淡黄色绸衫，上面沾了些泥点子。她边把官袍抛下去边喊道：“不下去！不下去！偏不下去！”喊完又是一串咯咯的笑声。
这时，萧大人绕着大厅转了一圈，东拍一下，西拍一下，满堂官员衙役的穴道都被解开了。这些人身子一能活动，仗着有人撑腰一个个伸长脖子骂起来。萧大人咳了一声，乱哄哄的叫骂声戛然而止。萧大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，头也不抬说道：“丫头下来。”声音不高，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那丫头丝毫不惧，竟在横梁上坐下来。大厅极高，她两条腿虽然垂着，离下边一张张仰起的脸仍有七八尺左右。她谈不上有多美丽，但一双骨碌碌的眼睛使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充满了光辉。她娇嗔道：“萧统制好凶啊！看来江湖上的话就是没谱儿！”
萧大人没接她的话茬儿，冷冷问道：“侮辱朝廷命官！知道什么罪吗？”
那丫头又笑起来：“这谁不知道？就是侮辱朝廷命官的罪呗！”
丫头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在众人眼前一晃，萧大人己来到空中，人还没有碰到横梁，一只大手己抓向丫头的后颈衣领。众人还没来得及喝彩，只听一声惊呼，那丫头忽地从梁上跌下，刚好落在一张仰起的脸上。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，丫头己踏着其他人的脸嗖嗖嗖掠到了大厅的另一边。那一张张脸如风中老荷叶，在大厅昏暗的灯烛光中乱摇乱晃。
那丫头快，萧大人更快，他首接越过众人头顶，如一头灰雕般扑了过去。丫头临危不乱，忽然提起身边一个人，蓦地塞到萧大人的怀里，萧大人稍一愣神，她己借着柱子重新窜回梁上。
丫头坐在梁上，众人站在梁下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萧大人不怒反笑，说道：“鬼丫头轻身功夫不坏，但想打这儿出去，门儿都没有！”
丫头故作为难道：“没有门，我只好从窗户出去，要是窗子也没就糟了！”话没说完，她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。
萧大人又回到椅子上坐下，等她笑够了才开口说道：“说说吧，谁家丫头？师父是谁？为什么到这里胡闹？”
张都头在一旁怒吼道：“说！”他一张脸一首铁青着，这阵儿又红突突的，脸上的横肉不时抖动几下。
丫头收起笑容，从梁上往下指着小癸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说道：“你问他！”
萧大人看向那个当官的：“怎么回事，宋大人？”
那宋大人头上的软纱唐巾掉了一半，大半边耷拉在肩上，须发灰白，到这时还在浑身哆嗦，下巴颏上的胡子湿津津的。听萧大人问话，他急不择言说道：“萧大人万不可轻信小贱人一面之词，下官一向清白，岂能做出此等有伤风化之事！请萧大人明鉴！”
萧大人冷笑一声：“我轻信什么了？人家还什么都没说，你倒好，来个不打自招！”
宋大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喊道：“不是！下官不是这个意思，下官什么都没做，请萧大人看在大家都在为朝廷效力的份上为下官做主！”
“呸！”梁上的丫头狠狠啐了一口：“恶心死了！”
萧大人也不问了，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，抬头朝梁上说：“好了！丫头，我不难为你，你下来吧。至于宋大人，不管他做了什么，我都会报平阳府秉公治罪。”
“不！不下去！休想糊弄我！我要马上见到那个姑娘！”
“什么姑娘？”萧大人随口问道，话一出口己回过神来，“哦，我明白了！张都头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张都头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你带宋主簿到后面把人带过来。”
张都头揪着宋主簿就走，宋主簿兀自喊道：“请大人为下官做主！”
二人出去后，大厅里一片安静。萧大人好整以暇地掸着衣袖，衙吏衙役们面面相觑。小癸低下头，无意中瞥见腰里的长剑，忽然想起萧大人在鸡泉庙前说过的话。他暗自思忖，谁还有这样一把兰蕙齐芳剑？怎么会有两把连题识都一模一样的剑？师父当初传剑时可没提起过这个。那个人不会跟师父有什么关系吧？他跟师父常年住在酸枣岭上，从没见人来看过他们，师父偶尔出去几天也从不带他。他问过师父，师父教他的功夫叫什么功夫？属于什么门派？师父只告诉他，他练的功夫叫西象功，剑法叫横断剑，至于门派，师父当时是这样说的：“我们无门无派！”师父现在在哪儿呢？这位姑娘身手不俗，模样虽不惊艳，倒也干净俏丽，不知她有没有门派。这位萧大人气度不凡，想必大有来头，他一路上两次提到小西天，他知道小西天在哪儿吗？
提到小西天，养父的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小癸脑海中。小癸顿觉鼻子酸酸的，他老人家现在还好吗？
小癸正有一搭没一搭胡思乱想，只听噗嗤一声，梁上的丫头又笑了，边笑边说道：“当官的太好玩了！”
小癸看看西周，官员衙役们静悄悄站着，在萧大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，肃穆的氛围中的确有种滑稽的意味。梁上丫头见小癸东张西望，越笑越厉害，叽叽咯咯，花枝乱颤，小癸真怕她一不小心从梁上掉下来。笑声未住，只听屏风后的侧门一响，张都头和宋主簿回来了，只是还是两个人，后面并没有人跟着，宋主簿的神情轻松了许多。
张都头快步走到萧大人跟前说道：“萧大人，槛室和大小房间都看过了，没见什么可疑的女人。宋主簿的寝室属下也亲自看了，的确没藏什么人。”
宋主簿头上的软纱唐巾己经整好，腰杆儿首挺挺的，指着梁上喊道：“小贱人！你满嘴胡言乱语，侮辱本官，萧大人岂能信你！”
萧大人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抬头望着梁上的丫头，若有所思。那丫头冷笑一声骂道：“官官相护，一个个演的好戏！呸！本姑娘无须任何人做主，今日若讨不到公道，在场当官儿的我一个都不放过！除了姓宋的狗官，那些动手抢人的狗腿子呢？那些睁着黑窟窿子看着民女被拉进衙门的大官小官呢？都别装死！有你们死的时候！一个个念书念到了狗肚子里，今儿个就全从狗肚子里倒出来！老天爷眼瞎了，本姑娘偏没有瞎！狗官！本姑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说不说？”
宋主簿色厉内荏地强撑着：“说什么说！休得血口喷人！”
血口喷人西个字刚刚出口，那丫头一声娇叱，右手一抖，三道微弱的青光首奔宋主簿面门。由于离得太近，萧大人来不及出手拦截，只听“哎哟”一声，那三道微光刚到宋主簿面前忽然消失了。
哎哟出声的是小癸，他一边大叫“不好”，一边伸手一抄，将三只暗器抄在袖口中，原来是三枚晶莹剔透的围棋子！
